永久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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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从一早就开始下雨,出租汽车司机不愿意再往前多开一步。前面的路,坑坑洼洼,泥泞不堪,周边轰隆作响的起重机在重复作业,这里马上就要建起一个新楼盘,和上海任何一个正在开发的地产项目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唐山路吗?我拉住一个工地工人。他迟疑的望望我,点头。这里曾有一片厂房吗?他不耐烦的摇摇头,走了。
显然,他不知道,这里曾经的辉煌。那是上个世纪40年代,一个叫小岛桑郎的日本人在这里建立了中国第一个全线生产自行车的工厂,资料上是这样记载:在上海的东北角,唐山路,小岛桑朗成立了昌河制作所,生产的自行车名叫“扳手牌”。
这就是永久自行车的前身。
联想力再丰富一点,就可以勾画出这条街70年前的样子:日本人开办的自行车生产厂带动了整条街的生意,精于算计的张家开了自行车修车铺,从扬州来的李家做起了灌汤包生意,家境殷实的王家在偷偷观摩了日本人的自行车生产线后,也准备投身自行车行业,而那些眼光更长远一些的商人,已经开始嗅到钢材高额的盈利空间。
难怪有专家说,中国轻工业的起步,是从一辆自行车开始。
沿着唐山路往西走20分钟,就到了辽源西路。永久第一次搬家就是搬到了这里:厂区更大了,厂房更多了,生产线发展为十几条,工人一天二十四小时三班倒,才能满足从祖国各地源源不断飘来的订单。
陈海明回忆起来,很自豪。他经常想起那个年代,每到五点下班时,辽源西路的这条狭窄的路口挤满了骑着自行车各下班的工人们。最耀眼的是从永久厂子里出来的工友们。他们骄傲的挎着擦的锃亮的永久车,在那样一个供需短缺的时代,能够拥有一辆永久自行车,曾是每一个进永久厂的人最为看重的福利。
从唐山路到辽源西路,不足三公里的距离,永久改变了很多,从日本老板变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有资产,从一家私企变为国企。就连“扳手”这个牌子,也改叫“永久”。
我去采访时,一个《亚洲周刊》的记者用不太利索的中文问永久的品牌总监,为什么叫永久?为了表达的更清楚,她特意把永久翻译成英文:forever。她说,你知道吗,在西方人眼里,forever是一个特别美的词。
显然,这是当天这位品牌总监唯一一个事先没有准备的问题。如果他曾来过唐山路,或者辽源西路,也许他可以答的更诗意一点:比如forever曾经是一代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第三次永久搬迁,是从辽源西路搬到了南汇区。问任何一个上海人南汇区在哪里,对方都会流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情:你去哪里干嘛啊?
帮忙拍照片的上海摄影开车载我去南汇区时,一路称南汇区为“那个地方”,称南汇人是“那个地方的本地人”——我很奇怪的,南汇区已经被并到浦东新区了啊?摄影不屑地说:“那还是个乡下,口音都和我们上海人不一样啊?”他很刻薄的补充了一句:“你看从延安高速开车到南汇区要六十公里,这是什么概念啊,要到苏州了啊!”
好吧,于是我乖乖的掏了来回的过路费。
从辽源西路搬到南汇,地理意义上的转变是从上海市的杨浦区搬到了一个乡下。厂区更大了,里面的布局据说是由同济大学的设计师精心设计过的。花鸟鱼虫,亭台楼阁,很世外桃源。
但很多永久的老员工在搬家那天还是哭了。一个堂堂的国营大厂因为资不抵债不得不变卖了市区的土地。这是上个世纪90年代末期,永久的自行车生产线已经停产,工人发不出工资,厂里连员工的殡葬费都出不起。整日这里一片萧条。
一家民企收购了永久,大笔一挥,整个厂子要搬到郊区。那些曾骄傲的在车间了做了一辈子的老工人管着叫“背井离乡”。
第二次搬家,或多或少有那么点悲壮。
看到陈海明时,我会有那么一点时光倒错的感觉。一个堂堂的永久自行车股份有限公司总经理,依旧穿着蓝色的工服,运动鞋。没有办公室,就坐在尚未装修好的会议室里,沏一杯廉价的袋装花茶,和我聊了三个小时。
这是他身上依旧保有的,无法褪去的工人印记。他感慨,自己在永久的每一条生产线上都干过,现在的年轻人哪还有这种耐心。
我又想起坐在办公室里的陈闪,这是一个标准的80后富二代:头发用发胶打理的一丝不苟,穿有暗纹的黑色衬衫,两个苹果手机不断在手里摆来摆去,电话一直响个不停。他是永久公司现在的老大,父亲把生意交给他,他成为了陈海明的老板,也是永久C上市前后的坚定支持者。
陈海明说:在国营企业,80后连科员都不是。只有私企,才会出现少东家。说这话时,他不带任何鄙夷和不满,反而替陈闪担心:他也不容易,没有选择生活的权利,内心的痛苦我们谁知道呢?
其实可够他人玩味的空间更多。但我总是会忍不住想到那一刻。
在永久那座号称亚洲最大的自行车展示馆中,各色人等不约而同的在新推出的复古系列永久C前围观。从橙色配黄色,到白色配黑色,一辆999元的永久C唤起了人们的回忆和想象。
我的上海摄影说:“999元我也搞一辆啊。我爸爸的第一辆车是永久,我的第一辆也是啊。”之前,他一直抱怨房价物价太贵,要搬到二线城市。
只有陈海明很安静,他靠着那辆配色最不打眼的永久C黑色款说:“它完成了我的一个心愿。”
我问:“是什么?”我以为他会有一套官方说辞,比如让永久又重新焕发青春,扩大了品牌影响力……
他说:“在它身上,我又注入了50年前永久最传统的那种工艺制作。”
他手指的,在外行人看来,不过是一根普通的横梁,黑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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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虽然我是90后,但是幼年对自行车真的非常渴望,很想要,很想要。现在都还记得拥有第一辆、也是唯一一辆属于自己的自行车时的心情,兴高采烈地骑着转圈,稍微有一点弄坏就急得掉眼泪……一晃都过去十年了。